顾睿一愣。
文手的第六感往往很准,尤其对藏在文字下的含义极其敏感。
在过剧情的时候,她早已发现,有时忆生太太的感叹,更多像说给自己。
“我很像霜暮。”
“可我也只能当霜晓。”
——这两句话,绝不是同人女发疯,是太太在借物喻己。
她也才高二,和所有女生一样,会有自己难以言说的心事。
而且,画手之所以能落笔成画,正是因为她们的洞察力与构造力极其丰富。
但这一切的副作用,就是别人口中的,被污名化的“敏感”——本意其实是容易受伤。
更何况,从她和忆生的交谈中,顾睿能感知到,对方的善解人意也本身是一种敏感。
顾睿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。
既然心里清楚了这话隐含的意义,顾睿就不能直接问。有些东西被直接戳破,对倾诉方而言就太疼了。
面对敏锐的忆生,顾睿也会回以含蓄的确认,就像加密的电报来回穿梭。
她删掉了打了一半的“太太你”,重新坚定地敲下:
【无裤人士】:不管太太像哪个,都会被接住的
【无裤人士】:游戏里的霜晓霜暮有主角团,你还有我,可以陪你联机
打完这两句,她觉得还不够,又轻轻补了一条:
【无裤人士】:如果漓草的塌房让你难受的话,我在
【无裤人士】:还有我陪你难受
消息送出后,对面很安静。手机顶部字样“对方正在输入”不停弹出又消失。
【忆生】:裤太,你真好
【忆生】:一点也不疯嘛
顾睿的嘴角轻轻上扬。
【无裤人士】:被发现了吗,那很有幸了(笑
【无裤人士】:我也真的没那么疯(笑
【忆生】:裤太你还是太客气了
【忆生】:我们谁跟谁
顾睿感到何其有幸,终于有人说出,她的疯批可以放一放了。顾睿于是回复了一句“那可不”。
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顾睿又敲下一行字:
【无裤人士】:太太你觉得,我们为漓草写过的文和画过的图,还有意义吗
忆生回复得很快、很有力:
【忆生】:当然有
【忆生】:虽然现在看,漓草是假的,但我们的创意是自己的,漓草就算塌了也夺不走
【忆生】:我后来想明白了,那些“他们一定很相爱”的热情,并没有什么问题,只是我们寄托给了错误的对象
顾睿想:也是,太太混圈的时间比自己长,也许更能看得开。
【忆生】:告诉你个秘密
【忆生】:有的时候画漓草,我看到的不是他们,是我……现实生活里的一些细节
【忆生】:漓江和草鱼在篝火前对饮,我的第一反应是,我和……一个朋友在一起吃饭
【忆生】:漓草就算塌了,也不会抹去那天的畅快
【忆生】:我那个朋友……很有意思,所以写文经常会想到她
顾睿想起自己脑补《命启伞下》的无数个夜晚。
漓江在战壕里攥紧背包带,草鱼递给他手电筒,说“借你用”。那些细节是她自己想的,可那些感情是她自己放进去的。
那些苦恼着如何磨合漓草的日子,顾睿也在经历着磨合。那时……和舒晗,不也在慢慢相处着吗?
漓江和草鱼是假的,可她在生活里,在和她的相处中攒下的感情,不是真正存在的吗?
【无裤人士】:我也是
【无裤人士】:我写漓江看草鱼背影的时候,想的……不是漓江
想的是她。
想的是六路车、长长的杨树毛子、还有跟在自己背后,踩着足迹,最后靠在自己身边的……她。
这一切,顾睿无法宣之于口。
【忆生】:所以我们的作品,和漓江草鱼没关系了。
【忆生】:热爱是我们自己的
【忆生】:当时付出的热情与时光,也不会作废
是啊,精神支柱可以自己选,塌了就换一个。生活还要灿烂地继续下去。
【无裤人士】:嗯
【无裤人士】:我不会原谅漓江欺骗朋友,也不会原谅草鱼出轨
【无裤人士】:同人女就是要开开心心磕cp,不开心就换
【忆生】:对的!
【忆生】:创作的意义是热爱!
【无裤人士】:热爱永存!
顾睿终于觉得心里慢慢变轻,她可算放下了一个坎。
………
第二天是雨天。
许多网友发现,无裤人士和忆生的“命启伞下”合集换了背景。
是一个正骂骂咧咧,附上“我*你**”字样的卡比梗图。
合集介绍也换成了“永不更新,箱底吃灰”,像是约好的。
而主页,两个人的新动态完美地证明了这一切——
【忆生】:
抱歉,事发突然,没回复大家的消息,统一回复一下:
本人决定正式停止#漓草二创
和@无裤人士商量后,决定作品不隐藏。
黑料是他们的,创作热情是我们的,谢谢大家厚爱。
【无裤人士】:
谢谢各位朋友的关心,本人以后正式与漓草tag割席。
和@忆生的作品不会隐藏,我们不想辜负曾经的热爱。
热爱永存。
【漓江是狗(原名漓江的狗别认不出来)】:智齿太太们!
【小辞抱抱】:辛苦太太啦,不气不气!以后找个更好的tag,我们接着吃粮!
【鸢舞】:周边已扔,敬太太们!
【isabel】:太太们太可怜了,那两大件货配不上太太的喜欢!
【仓鼠宝宝】:萌新问一下发生什么了?
【蓝蜗牛】:去搜漓江欺骗朋友,草鱼出轨
【我家cp锁死】:瓜条热乎的,还在,姐妹放心吃
………
与此同时,顾睿早已踏出了家门,撑着折叠尼龙大伞,一步步走向学校。
家里大伞多,是顾则刚平日买伞的习惯。顾睿比较高,撑小伞容易被淋湿,从此以后顾则刚便只买大伞了。
他本想着,大伞方便接顾睿回家,但工作忙,这样的场面一次也没有过。
伞骨砰地展开,纯蓝色的伞面占据了顾睿头上的一片天。顾睿很喜欢印着白云图案的蓝伞,这款式是宁淑琴选的。
六月初的雨丝细如针尖,密密麻麻落在地上、树叶上、伞盖上,沙沙的响声绵密不绝。
雨天的一丝凉意无比清爽,不似春雨,仍有待解冻的意味。
今天雨有些大,王妈的馅饼店里挤满了不少上班族。
瓷砖上贴心地铺好了防滑地毯,才不至于满地黑鞋印。顾睿踩在地上,不会担心滑倒。
王妈热情的招待声中,她看向马路对面的公交车。破旧的铁皮裹挟着雨水,轮胎滑得令人不安。
她想到即将远远驶来的六路车,里面会不会坐着没吃早饭的舒晗。
或许……舒晗今天会起得更早。
毕竟雨天里,堵车频发是常有的事,再加上还要值周。
顾睿想着,多点了一份豆浆和桂花味米糕。
正走到校门口时,顾睿隔着雨雾,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顶在头上的小伞摇摇欲坠,伞下的舒晗套着掉色的旧雨衣,脚上绑了层塑料袋,在雨雾中低头前行。
舒晗抬起头,看到了视线中央的顾睿,小心翼翼伸出一只手,轻轻打招呼。只是,胳膊不敢伸太长,怕被打湿。
顾睿脚步加速,终于追上了雨中那个弱小而乖巧的身影:
“没淋湿吧?”
顺着沾了雨水的长睫毛看去,舒晗瞳孔里的笑意,那么干净:
“还好没迟到,也没淋湿多少。”
可眼前的舒晗,额前已被打湿大半,鬓间的碎发湿答答地沾在脸旁。
顾睿一脸无奈:“怎么还嘴硬。”
舒晗不解地歪了歪头:“身上又没湿透,一会干了就好,这些都是小问题。”
对舒晗来说,身上不被淋湿,就足以庆幸了。
雨天里,她的裤脚和衣领多少会沦陷。有时鞋子进水,晒一天也不干。
顾睿看向舒晗那把伞,一看就是送的,质量很差:
“先把你的破伞收起来,你看那里,都被风刮断了。”
趁舒晗在收伞,顾睿握着伞把,将纯蓝色的伞面倾斜到了舒晗那边。舒晗个子小,很快就被盖住了。
舒晗感到身边一丝暖意,回头发现,她几乎是靠住了近在咫尺的顾睿。
外面的雨丝很凉,伞内却很暖。
舒晗的脸蒸腾出一丝绯意——她们靠得好近,她好暖和。
“要不——”舒晗斟酌着开口,“我拿伞吧,你的东西沉。”
“傻啊。”顾睿不假思索地说,“你身高不够,打不高,我得一直弯腰走到校门口。”
舒晗被说得一愣,她仿佛有些出神——连顾睿说什么,都来不及反应。
顾睿:“那……走吧。”
舒晗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在伞下靠得很近,一起往校内走。
舒晗没说话,往她那边靠了靠——两个人挤在一起,刚好够。
到教室后,顾睿去卫生间晾伞。舒晗的身上竟一点没湿。戴上值周牌的时候,舒晗才发现,桌上多了杯豆浆和米糕。
她当然知道是谁买的。
舒晗隔着塑料袋,小口咬下米糕——桂花味的面食,甜而不腻,很好吃。
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清甜的面食了。
六岁那年,外公外婆双双去世。为了补助的抚养费,从未抚养过她的父亲趁着母家亏空,强行抢夺了她的抚养权。
在父亲家,陆宁不给她吃饱饭,从此她再没吃过什么甜食。九岁那年,舒峥豪出生,更没人记得她了。
现在的甜食贵得要死,她已经无所谓了,能吃饱就行。
想到这里,她默默地转向顾睿的书桌,轻声地说道:
“谢谢你,顾小睿。”
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………
下课时,四个人围在一起聊天。
齐羽珊:“大川,你看不看L站?”
白川:“看啊。我今天早上才刷到,好像是……圈里两个太太约好退圈了,早上刚发的通知。”
齐羽珊:“她俩……可惜了,一个写手一个画手,估计为那俩人渣伤心不少呢!”
白川: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她们为漓草亲力亲为,想必比我们还伤心……你说是吧,睿睿?”
冷不丁被点到名的顾睿吓了一跳:“啊……啊?”
齐羽珊问得很直接:“睿睿,你看L站吗?”
顾睿心里有些慌,手轻轻摩挲书页,下意识否认道:“……什么L站?我不太清楚。”
白川:“那晗佬看过吗?我总觉得,晗佬会画画,应该知道L站吧?”
出人意料的是,舒晗眼睛闪了闪,也摇了摇头:
“我只知道你们刚才在说L站太太的事……大概了解一些,但我没上过L站。”
顾睿想到数学答案里,夹着的那一页Q版人物——明明这样的画技,放在L站上,绝对能压过不少太太。
实在可惜了。
………
话题又跳到了《残响回廊》上。齐羽珊叹了口气,把下巴抵在课桌上,哀嚎道:
“哎,要是能有那种不限时的漫展就好了,要不……我们自己办一个?”
白川正记着黑板上的作业项目,头也不抬地吐槽:
“你自己办,怎么办得起来?场地费、安保、报批,哪样不要钱?还是老老实实买门票吧,否则血亏。”
齐羽珊想要暑假cos看板郎尘烬,最近还在看漫展场次。
然而暑假只有两周,不少场次和上学都有冲突。选来选去,只有一场游戏only时间合适,那时学校刚放暑假
就在这时,林梓萱突然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,脸上满是着急。
顾睿忙问:“梓萱,怎么了?”
没想到,林梓萱第一件事,是焦急地上上下下看了舒晗一圈,还念叨着“千万别出事”。
舒晗被看得有些懵:
“梓萱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”
林梓萱这才抬起头:
“最近,舒晗大佬……有被蓄意报复过吗?”
“昕昕最近……不太对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