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自习结束前十分钟，姜皓月上讲台，开始宣读学校通知：
“这周起，我们六班正式开始值周，分工表我贴在黑板上了，大家及时记住！”
K市的高中，一个班只有三十人左右，所以几乎每个人都被安排了工作或替补。
顾睿看向黑板，她的职责是查迟到，一同工作或换班的人都是每天早到的同学——姜皓月安排得很是得当。
往下细心地看，果然，自己的排班表里有舒晗的名字，还是和自己同一组值周。
随后，广播突然响起，是一名女子的声音——
“本次由高二五班作上周值周总结。”
大家忙着坐好，倒是顾睿听这女声有些耳熟，这才反应过来——是温如馨。
没了颐指气使的语气，她的声音悦耳程度还算可以。
“总体情况：天气转热，迟到情况较多，希望同学们有序上学不要迟到，早早投入学习状态……”
顾睿打了个哈欠。
每周伊始，上一周的值周班都会有这种类似公式的总结，然后便会将值周分数从高一念到高三，刚刚念到高二，前几个班都是90多分。
“高二五班为本周值周班级。”
“……高二六班，79分，情况极差。”
广播里的声音突然转调，语气如此生硬，麦克后的温如馨吐字像是咬着牙：
“迟到同学较多，10次，均为高二六班程楠昕所致。”
班里像是突然炸开了锅，上下一阵哗然，座位间顷刻爆发出议论，全班目光聚集于程楠昕。
程楠昕坐在椅子上，吓得紧握桌角。她明明一次也没迟到过！
顾睿也被惊得睡意全无——且不说别的，在广播里直接点名，哪怕被处分，也不一定有这待遇。
更何况遵纪守法的程楠昕了。
这是明显的栽赃。
林梓萱气得一拍桌子：“温如馨我他妈听你放屁！”
姜皓月直接爆了粗口：“操他妈的，考个年级第二她还能耐上了，什么脏水都敢泼！”
王润哲消息灵通：“绝对不可能是楠昕！我上周看见过，五班有人迟到被主任抓了。后来据说那哥们谎报班级了，现在看十有**是报的我们班！”
程楠昕也点了点头：“我……没迟到过！”
姜皓月于是当机立断：“下课我就去找老班，这个结果绝对有问题。”
下课时，顾睿和舒晗刚好去洗手间，没曾想回程时，在五班门口听见一阵哄笑声——
女生A：“太爽了，馨馨你是没看见，那个小**吓得发抖！”
女生B：“我们偷跑去六班门口看见的，活该她受着！”
女生C：“还好听馨馨的没错，我迟到报的也是六班！”
女生D：“对，对，报六班！”
温如馨则是在中间笑着：“费那么多事干嘛？大家直接报六班呗，志华的动不了，还有个碍事的哑巴呢。”
温如馨：“哑巴就是哑巴，她都不敢跟我斗！”
顾睿正要上前，就看见林梓萱一个箭步上去，直接开骂：
“好啊，我说六班哪来的迟到人数，原来是温大学霸教唆的！”
“信不信老娘告你！”
没想到温如馨倒是云淡风轻起来：“我说什么了，有证据吗？”
想到李雄强的嘴脸，林梓萱气得跺脚：“你他妈……”
舒晗急忙劝阻林梓萱：“梓萱你别生气，跟这种人硬刚，伤身体。”
舒晗没说话，却冷冷地剐了一眼温如馨，仿佛下一秒眼神里就能出枪出刀。
顾睿刚要劝舒晗回班，就听见后面的招呼声：
李佳倩：“顾睿学妹！舒晗学妹！”
顾睿忙回头，是墨沐和李佳倩。李佳倩提着一盒马克笔，而墨沐的手中拿着两套校服外套。
只是……上面布满了不同颜色的签名，远远看上去，比俊才的花丛还好看许多。
舒晗站在顾睿旁边：“学姐好！”
李佳倩看着她曾选上的小小C位，不禁又开始扭来扭去：“哎呦学妹别问好啦，和姐姐我怪生分的。”
墨沐看见顾睿有一丝无奈，却又有不知为何，有别样神情的样子——
她猛地给了李佳倩一记爆栗：
“瞅你扭得，跟条蛆似的！在学妹面前正经点！”
墨沐清了清嗓：“咳咳，我们是来要你们签名的，还有那两个学妹来着。”
而李佳倩早早溜到后门，捕获了齐羽珊和白川，正在聊天。
顾睿不禁感慨：“唉，时间过得好快，以后我们就是学姐了。”
墨沐笑了笑，拿出李佳倩放在值班桌上的炫彩马克笔：
“是啊，毕业以后你们想要资料，还可以联系我，你们两个的微信我好像都有。”
“……哦对，想签什么随便签，最好画点什么。不然校服全是字，看着眼睛晕。”
顾睿拿起晶蓝色的马克笔，一手碰了碰舒晗：
“喏，你的长项，上吧。”
随后，顾睿轻轻下笔。晶蓝色的笔汁润在白衬上，浓而不烈。
签名收笔时，那一锋恰如其分地甩出，“顾睿”两个字顿时从俊秀感中生出一丝硬朗。
只是……笔水的味道有些呛。
舒晗见状，忙把窗户打开：
“味道有够大的……万恶的马克笔，比小时候闻过的味还冲！”
顾睿：“你用马克笔画画吗？”
舒晗：“不怎么用，小时候去美术教室会用，老师也会教，但不如铅笔无害。”
墨沐突然想起舒晗卷子夹后的那一纸Q版小人：
“对了，舒晗学妹能不能帮我画几个Q//Q人，什么形象都行！”
舒晗开心地点头应下：“当然可以！我画我们三个的形象吧。”
随后，舒晗挑了支粉色的马克笔，换上细头，边画边问：
“话说你们要高考……不紧张吗？”
“现在想到……离高考还剩一年，我总有些紧张。”
顾睿心想，舒晗似乎分外纠结“人外有人”的事情。
尽管在俊才她能考年级第一，但在志华的时光定然会让她对排名心生恐惧。
如果换作是顾睿，自己也很难保证不心生焦躁。
“高考啊……”墨沐看向上空，“离得确实有点近，我都觉得不可思议。”
“不过，既来之则安之嘛。”
墨沐看着身前还有一年时光的她们，眼中满是坚定：
“既然来了，就努力拼一把，尽全力就好，别留下后悔。”
“一定要好好复习，后悔药没人能开处方。”
舒晗画着图案的手顿了顿，笔尖在校服白衬上停留了顷刻，直到晕染开舒晗才发觉。
对啊，舒晗想。
中考时，那个人和她说过一样的话，还说……要永远开心。而那个人逝去以后，开心和努力的诅咒套住了舒晗的脖子。
“发什么呆呢。”
顾睿不知何时早已站在自己的身后。
舒晗一回头，喜鹊呼啦一下从枝头跳出，徒留摇摇晃晃的空枝。
顾睿的声音无比清晰：
“别怕，该来的都会来。”
“学姐不是说了，我们还有时间吗？”
“那就努力，别让志华那一年半困住你的最后一年。”
舒晗睫羽轻颤，外面的阳光跃入她的瞳孔——她正被俊才的阳光沐浴着。
现在，她是俊才最好的班级里最优秀、也有……她，还有他们护着的舒晗。
至于志华的那个她，舒晗全身的细胞在尖叫着——她不需要了。
这样想着，舒晗轻轻启唇：
“嗯。”
“不害怕了。”
顾睿：“下节课走吗？可以和走红毯的高三生击掌。”
舒晗放下马克笔：“嗯。”
给李佳倩的校服换着签好名后，她们和两位学姐告别，在走廊上闲逛，一直走到教室办公室。
顾睿看见了熟悉的一个身影。
是钱宇恒。
他正站在老班面前，后面还有姜皓月在说着什么。平时不出声的钱宇恒，这时的声音又大又清晰——
顾睿敏锐地捕捉到“可以查监控”几个字，而对面的老班也在默默点头。
看样子，程楠昕这一劫，应该是过得去了。
……
间操终于来了，然而今天的广播并没有放出间操前奏，而是……舒缓的一首钢琴曲。
像是轻轻叩击在每个人的心弦上。
姜皓月没有组织值周，而是洪亮地喊出“高三要走红毯，想去观看的可以前去观看，自由活动也可以”。
林梓萱马上嘀咕：“皓哥，声音恢复得不错嘛。”
姜皓月：“那是自然。”
许是最近堆满枯燥的缘故，齐羽珊和白川倒是很激动，齐羽珊更是直接拍在顾睿桌上：
“睿睿，晗宝，一起去吗！”
钢琴曲轻柔地流过，白川也兴奋地拿出了杀手锏——拍立得：
“回忆杀手！看我准备得够妥当吧！”
顾睿和舒晗对视一眼：“走！”
一楼的高三生熙熙攘攘，顾睿才下到一楼半，就看见了满排攒动的人头。有人在说笑，有人在打闹，有人……在笑着哭。
还有墙角几对情侣，此刻终于可以在校园里，第一次穿着校服，自由地拥抱彼此。
一想到他们即将要面临最后整齐划一的校服时代，顾睿不由得想——
如果一年后和她们分开，她还能维持现在这样平静的神情吗？
顾睿看着那些哭得梨花带雨的学姐们，竟也共情起那些泪水下的悲怆。
齐羽珊伸出头，看见高三四班的人堆里，墨沐和李佳倩，还有不认识的学姐们围在一起：
“啊，在那里！”
“嘘！小点声。”白川急忙制止，“没看见她们都哭了吗？”
舒晗轻声道：“那就不打扰她们了吧，我们去红毯等她们。”
六月初，骄阳正当空，属于少年的阳光与汗水永不灼人，却无比鲜艳。
广播里唱起了《不说再见》，吉他声缓缓地和教导主任的话混在一起。
顾睿她们站在红毯一侧，听不清说了什么，只见一排排披着校服外套的高三生们跑了出来，红毯两侧的人都伸出了双手。
高三的他们，一排排向着还小的他们击掌。
齐羽珊挥了挥手：“四班来了！”
四个人伸出了双手，墨沐披着被涂得五颜六色的校服，笑着牵住哭成泪人的李佳倩，两个人一起向外跑。
“这里！”
顾睿向着她们招招手，她们跑过去，互相击掌——
白川：“祝前程似锦，创造佳绩！”
齐羽珊：“学姐们高考顺利！”
舒晗：“一举高中！”
顾睿：“蟾宫折桂，金榜题名！”
说时迟那时快，姜皓月带着王润哲刚刚下楼。
舒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，忙问姜皓月：“皓哥，你有多余的……空白罚单吗？”
顾睿：“你这是要……？”
舒晗：“你跟我一起过来，我有份惊喜要送给她们，你来帮忙！”
顾睿没多想，点了点头。
……
中午，人潮散尽。
墨沐和李佳倩回到班级，她们越过一堆堆书籍，走到黑板前。
教室空无一人。
李佳倩眼尖，突然看见黑板上多了块小纸条，那模样像极了……扣分单。
李佳倩：“谁啊？最后了还违纪，真不省……”
一旁的墨沐悄悄取下，李佳倩看到那张纸的内容，瞬间愣住了——
上面的“扣”一律被有些黑的铅渍涂成了“加”，“扣分单”也就被涂成了“加分单”。
那排小而端丽的字很可爱——
加分班级：高三四班
加分原因：高考
加分数：750
值周班：高二六班
备注：祝各位学长学姐前程似锦，一往无前！
备注的笔锋，墨沐很熟悉。
她看着字迹，想起那个握着马克笔，在衣服上涂她侧脸的小个子女生，那字迹和她一样——隽秀，娇小而可爱。
还有那个话少，却把最遒劲的笔锋写给自己，祝她们蟾宫折桂的身影。
墨沐靠着被感动得再次泪腺爆炸的李佳倩，慢条斯理地说道：
“现在的后辈，还挺暖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