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出逃

王萱仪乍见周氏,鼻头一酸,眼里盈着两行泪便这般滚落,快步扑了上去,“娘亲......”

周氏伸手把女儿拥入怀中,看着她消瘦的面庞,心疼道:“怎么这时候过来了,也不先差人来禀一声,不过些时日未见,怎的就瘦得只剩这二两肉了?”

王萱仪满心的委屈,哭起来该是止不住的,却又想着时间有限,硬是将磅礴的泪咽进了肚子里,“我趁卢珣不在时溜出来的,卢家人不喜我见您,您也是知道的,待不了多长时间......”

“他又去寻花问柳了?”周氏皱起眉头。

王萱仪身后的青稚再也忍不住,想到夫人受的委屈,眼泪簌簌滚落,哽咽道:“夫人在卢府……过得一点也不好!”

她抬起衣袖胡乱抹了一把眼泪,继续哭诉:“自王家南迁后,郎君便渐渐冷落了夫人,日日在外流连青楼,彻夜不归。夫人好言规劝,郎君非但不听,反倒恶语辱骂,动辄推搡。前日夜里,郎君醉酒归来,满身脂粉浊气,不由分说地将夫人从榻上一把拽起,掼倒在地......”

这些窝囊话王萱仪自个说不出口,青稚替她说了也好,她便在一旁抹泪。

周氏面色一滞,“往日也不过是些口角争执,怎还动起手来?卢珣虽是表里不一的浪荡,从前也不至这般粗鄙。”

“姨娘有所不知!”青稚哭得肩头颤抖,“前日夜里,不知是谁使人在巷子里打了郎君一顿,郎君满身伤痕回府,不问青红皂白,一口咬定是夫人怨怼他平日所为雇人行凶,任夫人如何辩解也无用。”

周氏喉头一紧,心口突突直跳。那些无赖地痞正是她花钱雇的,本意是想替女儿出一口恶气,小小惩戒卢珣一番,挫他的气焰,叫他惦念着家里几分。

谁曾想这卢珣暴戾蛮横,不分青红皂白,没有得到教训加以收敛,反倒将一腔怒火尽数撒在萱仪身上。

王萱仪抬手拭去泪水,抬眸望向周氏,“我今日前来,是求娘亲随我南下投奔阿姐的。我自知往日浅薄虚荣,爱与阿姐攀比,处处想要压她一头,私心狭隘,惹人厌烦,可阿姐走之前说过,陵阳始终给我留着一处地,我如今不想再待在建邺了,想南下安稳度日。”

话音落下,静室之内一时寂然,唯有窗外风声簌簌,叶子沙沙作响。

周氏沉默良久,“我劝你,死了这条南下的心思,你去不得,王妙仪断然不会容你。”

王萱仪一愣,眸中满是错愕:“为何?我诚心投奔,日后定然安分守己,她为何会不肯容我?”

“因为我。”周氏淡淡吐出三字,轻飘飘落下来,却如寒石砸在人心上。

她微微前倾身子,声音阴哑晦涩,“我与王妙仪有不死不休的仇怨,她身上的毒是我叫人下的,因此才会从小到大病痛连连,这事情瞒不了她多久。”

这句话仿若平地惊雷,炸得屋内空气凝滞。

王萱仪睁大了眼,半晌发不出一句完整话语:“娘……娘亲?您说什么?您说阿姐体弱多病是您所为?”

周氏神色淡漠,丝毫不见半分愧疚悔意,“若不是她们母女俩,我就是王家的正头夫人,你也是王家的嫡女,何至于眼巴巴嫁到卢家受尽折磨?你不怨吗?你不恨吗?”

“我的确曾怨过,也爱与她比较,想要有朝一日能够过得比她更好......但我从没想过害人......”王萱仪结结巴巴地说道,她只是觉得眼前的娘亲有几分陌生。

“我手上沾着她娘亲的血......”周氏抬眸,目光直直锁住震愕的王萱仪,语气冷硬,“你是我的女儿,在她眼中,我对她的所做所为你难道会半点也不知情吗?纵使你清白无辜、毫无恶意,她也断不会信你。”

看着女儿不可置信的怔愣模样,周氏缓了语气,“她知我歹心,便会将这份猜忌尽数落在你身上,你去了不过是自投罗网,你以为她会真心待你吗?”

王萱仪怔怔坐着,脑海之中纷乱如麻,原来阿姐自幼的体弱、多病多灾竟是娘亲造成的吗……

她虽自小争强好胜,事事要与嫡姐分高低,穿衣要比华贵,容貌要比明艳,体面要比高下。

她可以争、可以攀比,却从来不曾动过半分害人的念头,也从未想过要将阿姐置于死地。

王萱仪喉头哽咽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半晌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,“娘亲,你这又是何必?阿姐从未害过我们母女俩,王家也从未刻薄亏待……”

“朱门高院,从来不见干净。”周氏收回目光,“和娘亲留在建邺吧,如今能有卢家护着咱母女俩已是万幸了,真要去当那颠沛流离的流民吗?”

“我与卢珣再无可能,即便如此,娘亲也要执意叫我留在卢府吗?”

久久没有听到回应,答案显而易见。

王家近乎全族南迁,若连王萱仪也一并南下,不想投奔王妙仪的周氏又能依靠谁呢?

王萱仪只觉得胸口发闷,她在卢珣身边是一刻钟也待不下去,但要她如何丢下娘亲不管不顾自己前往陵阳?

“留在建邺可以,但我要......同卢珣和离......”

这话一出,屋内瞬间死寂,连檐下摇晃的烛火都似是凝住一瞬。

周氏自然认为自己对这个女儿了如指掌,原以为她已然被吓退,谁知她竟生出这般大胆出格的心思。

“和离?”周氏当即敛了怜惜之色,眉头紧锁,满眼不认同,“女子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从古至今便是如此,岂是你一句不愿便能打破的?你看看哪个出身世家名门的女子会和离的,就是贩夫走卒也瞧不上和离过的女子。”

“女儿也用不着谁瞧得上,大不了便一辈子不再嫁了,难道还能比在卢府过得苦不成?”王萱仪没想到娘亲全然不支持自己,心里被刺痛了一下,当下也起了性子。

“用不着谁瞧得上?这恐怕由不得你。”周氏冷笑一声,神情竟出现几分刻薄,“你是王家的女儿,被保护得太好了,你以为和离是什么轻巧事?男子休妻,尚可再娶;女子和离,便是被夫家退回,那是破鞋,是不洁不端......”

“凭什么?!凭什么他卢珣可以留流连花丛被视作风流,而我不堪折辱选择和离就是不洁?”王萱仪的声音里带了哭腔,满是失望地看着不知作何回答的娘亲。

她缓缓起身,双腿发软,险些站立不稳,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“娘亲的意思,女儿知晓了......卢珣就要回府了,女儿改日再来看望娘亲......”

周氏微微颔首,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回去好生休养,你既已嫁入卢府,就莫再生出旁的心思.......”

王萱仪不再答话,仓皇走出别院。

青稚连忙上前扶住,触手一片冰凉,只觉夫人浑身发冷,指尖颤抖不止,又见她双目空洞,眼底死气沉沉,心疼地扶着她上马车,“夫人,保重身体啊,左不过再想些旁的法子......”

轿帘落下,隔绝外界光亮,狭小的轿内幽暗沉闷。

王萱仪蜷缩在轿角,泪水顺着下颌滚落,打湿素色衣襟,“青稚,连娘亲都不肯帮我......我又要回到那吃人的府里去......”

青稚平日里话本就不多了,这种时刻更是寡言少语,不知该如何劝慰。

好在王萱仪也并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道,“若我当真和离去陵阳寻阿姐,阿姐也会觉得我是个破鞋吗?”

青稚难得地多说了几句,“旁人奴婢不好说,可女郎定是不会这样想的,之前女郎推了与卢家的婚事,奴婢便觉得女郎不是个受困于名节之人,且看着柔弱,却是个主意极大的......”

见夫人杏眼圆睁,十分意外地看着她,青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奴婢只是觉得若是这事落到女郎头上,女郎是那等会委曲求全之人吗?奴婢看未必,依女郎的性子不止会和离,还会想方设法地把那些卢家人教训一顿。”

王萱仪没有反驳,还顺着青稚的话认真想了想,发现的确如此,阿姐向来是不吃亏的,自己怎么就是这么个外强中干的性子呢,“那如果我瞒着娘亲,留下和离书然后自己南下呢?不知可行与否......你去帮我打听打听,这附近可否有正欲南迁的人家,咱们随他们一同南下。”

青稚随后几日悄悄打探,果然寻得一户正要举家南迁的小家族。

那户人家只是京中寻常仕宦旁支,因时局动荡,不愿再待在建邺,欲携家眷归陵阳故土。

王萱仪暗中遣人递了话头,不吝金银,只求他们容她与青稚一路结伴南下。

那小家族本就清贫,得此重金馈赠,如同天降横财,自然满口应承,事事依从,绝不多问缘由,只许诺全程遮掩,护她一路周全。

诸事安顿妥当,临行前夜,卢珣依旧是夜宿青楼未归,四下寂静无声,卢家的人皆早早歇下。

王萱仪留下一纸和离书后,趁着夜色,与青稚扮作后院负责采买的婢女溜出了卢府。

而此时天未破晓,街巷四下无人,只闻得几声犬吠。

二人上了那户人家备好的车马,跟上车队悄无声息出了建邺城门,一路向南,奔赴陵阳而去。

待到日上三竿,卢珣方宿醉归来,步履踉跄踏入后院,见屋门紧闭,竟是无人相迎,登时怒上心头,快走几步,猛地一脚踹开屋门,大声呵斥,“你个懒婆娘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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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出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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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刹那间八万春
连载中火野兔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