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国季节与国内相反，现在正是夏天，刚下飞机便能感觉到升腾的气温，从出口望出去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植被。人潮川流不息，刑少奇拿出手机联系酒店派出的车，屏幕刚亮起来，他便看到在离自己最近的出口处有个熟悉的身影。
机场出口是玻璃门，透光，那人戴了墨镜，一头夹杂着深色的金发，发丝边缘和阳光融为一体。
很清瘦的一个人，穿了简单的短袖和长裤，一只手提着什么，每隔一阵便抬起手看一眼腕表，想来是在等什么人。
刑少奇先看了酒店司机发来的定位，锁屏，走向出口。
距离三步远的地方，刑少奇叫了一声，“穆导。”
男人回过头，墨镜下是何表情看不清楚，但刑少奇看到他很少见地笑了一下，摘了墨镜，一双深灰色的眼睛落到刑少奇的身上，露出几分打量的意味。
“看来国内的食物也不怎么样。你以前一直说想，真回去了，倒比以前瘦。”
刑少奇耸了耸肩膀。“你还记得我当年的体型？这都多少年了？”
距离刑少奇回国已经三年有余，他自己因为过得颠沛流离，对自身的关注少了许多。也判断不了穆玄慈话语的真假。
不过时隔多年和好友相见，刑少奇不可谓不高兴。他张开手，手指向穆玄慈招了招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四周都有穿行的人，不少视线落在刑少奇身上，穆玄慈注意到了那些眼神，轻轻蹙眉，但最终还是往前一步，抱了下刑少奇。
距离得当，力度很轻，维持着社交礼仪。
然而刑少奇感觉到他的声音很微妙地，仿佛很珍重似的：“好久不见。”
他很快抽身离去，递出自己手中一直紧握的袋子，刑少奇有些疑惑地接过，在里面看到了几块面包。
“是那家？”刑少奇挑了挑眉，“你还记得。”他从袋子里捞出自己最喜欢的那款，“以前上学的时候感觉要吃吐了，现在又见，居然有点怀念。”
穆玄慈没说什么，只是目光落在刑少奇的手上，被包装起来的甜食因为等待，上面的奶油有些融化了。穆玄慈难得感到几分懊恼，抿了抿唇，在刑少奇准备拆开包装的时候，开口道，“这个扔了吧。”
“？”刑少奇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。心下了然，“别犯病了，能吃。”
刑少奇因为在飞机上想着林宣平的抑制剂，没什么胃口，加上他从前过惯了苦日子，对饥饿和寒冷的忍耐程度都超过一般人。所以等到穆玄慈递出甜品，鼻尖嗅到甜蜜柔软的气息，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饥饿在身体里攀爬的滋味。
他清楚穆玄慈有点完美主义——这点在两人合作的时候就有表现。
不过那时候刑少奇只觉得穆玄慈是对自己的作品精益求精，没想到他对面包也这样挑剔。
被他这样一打岔，刑少奇的胃口也落了下去。嘴上不咸不淡和穆玄慈寒暄了几句，眼见接机的车已经到了，便扬手表示要离开。
穆玄慈倒脚步顿了顿，面上空白几分，问，“……你先走？什么意思？”
刑少奇没回头，正准备钻进车里，“你是来接别人的吧？反正明天才开始录制，等你有空了咱们晚上再联系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到手里的面包，略有些疑惑，“还是说你是专门来接我的？”
穆玄慈只像钉在了地上，看着刑少奇的那几秒里，面上居然愈来愈黑，最终露出了刑少奇熟悉的、面无表情的脸，“不是。”
在刑少奇点了头，即将上车时，他有些嘲弄的、带着点微妙意味的，“我是说，节目已经开始了。”
刑少奇及其诧异地回头，看到穆玄慈冷冷看着自己，对方指了指这辆来接机的轿车，副座那里安置着摄像头。
他这副样子落在穆玄慈眼中，很有一点刻意为之的味道。
穆玄慈开口，“节目组压缩了行程，所以从你下机开始就已经在直播了。接下来你也不用去酒店，让他们把行李放过去，你跟我走。”
他这样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看得刑少奇皱眉，尤其在打开手机发现节目组临时通知自己做了行程修改后，那份怒意开始灼烧起来。
穆玄慈好像比刑少奇更像是他物品的主人，指挥着司机把刑少奇的行李放上后座，“我看了节目组的行程单，时间安排不太合理，就让他们修改了。”
刑少奇挑眉，“你说改就改？”
“这是合理的修改。”穆玄慈道，“所有镜头和路线都已经重新规划，节目组也同意这样的修改了。只是你没和节目组上同一趟航班，来迟了，所以没能及时通知你。”
国际航班上虽然有网络，但刑少奇在后半段航程中睡了过去，修改就在他的睡眠时间中悄然进行，完全没有得到他的允许，更没有和他商议。
《再爱》的节目并没有做细致的剧本规划，毕竟一档直播节目也很难按照剧本流畅演绎。然而这样随意修改节目章程，影响刑少奇的行程，这件事也还是第一次。
“你找你爸帮你了？”刑少奇看了眼车内的摄像机，这样快速且不讲道理的修改就是一种特权，然而穆玄慈“嗯”了一声，“只是和节目组说了下，他们很快就同意了。”
“……”刑少奇匆匆翻过了节目组的聊天记录，很快理清了事情原委——穆玄慈的父亲穆老爷子认识节目组的投资方，或者说这档节目从一开始就是由多位嘉宾参与投资的，所以在资方提出修改意见时，节目组只能接受。
现在拒绝也没有任何意义，刑少奇在国外不能待太长时间，他不可否认的是，穆玄慈说的确实很对，为了让行程变得紧凑，砍掉了之前的采访环节，也略去了弹幕播报，他们将直接进入重游故地的环节。
但这种强迫性质，不容刑少奇拒绝的“好”还是难免压迫感和……不尊重。
他还是这副样子，跟当年做导演指导刑少奇演戏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——全然不顾刑少奇想什么，说什么，自顾自决定自己觉得好的事情。
穆玄慈开口道，“走吧，我们先去学校，你知道的，校园要预约才能——”
他忽然住了口，看到刑少奇登上车，只留下砰一声关门的声音。
“我要休息。”刑少奇缓缓升上车窗。“你这么喜欢安排，可以再安排一次。”
穆玄慈嘴角抽动了下，他往前一步，而刑少奇继续道，“玄慈。”
穆玄慈脚步停下来，他很久没听到刑少奇这么叫自己了。
刑少奇继续道，“我很累，需要休息。”他提起穆玄慈带给自己的袋子，“你可以给我享用午餐的时间，对吧？——我很期待的。”
车辆扬长而去。
在刑少奇下榻酒店整理完毕后，他看到一份新的日程安排。
意外的是，几乎每一天都特地注明了用餐的时间。
刑少奇看着那份新的安排表，把穆玄慈带来的面包扔在了一边。
一口没动。
刑少奇不是很想对穆玄慈口出恶言或者指出这个人身上的缺点。因为在他的心中，穆玄慈更近似于自己的朋友。
穆玄慈是他真正在影视圈里站稳脚跟的伯乐，同时也在刑少奇出国期间给了他帮助。对于这种人，刑少奇的态度总会比面对自己讨厌的人温和许多，这也是为什么他昨日对穆玄慈产生了退让的行为。
朋友之间尚能宽恕，没有触及底线便可以适当忍让。更何况穆玄慈所作所为并不会对刑少奇造成伤害……
尽管是这么想的，但当这天晚上，刑少奇拉开窗帘，看到一辆眼熟的法拉利停在楼下时，忍不住后悔自己对穆玄慈的宽容。
今天的直播，因为刑少奇临时退场，节目的讨论度瞬间拔高。在弹幕不断闪过的问号下，画面里的穆玄慈缓缓拿起了镜头，做了一次临时导游。
刑少奇点开直播时，恰好看到穆玄慈一个人在镜头里侃侃而谈，穆玄慈并非话多的人，不过声音悦耳，介绍各处景观时又如数家珍。倒别有一番味道。
同时他也没有浪费自己的安排——穆玄慈在节目上以自己的个人视角，独自游历了当年和刑少奇相处的地方。
他从机场出发，先去了和刑少奇相遇的校园，独自一人漫步在教学楼，能看到正午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，四周的学生们交谈着路过，一片青春正好的模样。
他在这里说和刑少奇初遇的时光。在弹幕的起哄中，说“我第一次见刑少奇，其实不是很喜欢他。”
在他的叙述中，刚刚出国的刑少奇脾气不好，性格暴躁，总是不愿意开口说话。
他是别人推荐给穆玄慈的，几乎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，穆玄慈就定下由他来出演。
刑少奇没有演技，表情呆板，甚至语言都不太流畅。但他长得实在很符合穆玄慈的设想。
“但他一开始完全不……”穆玄慈沉默了片刻，没有说出刑少奇意料中的伤人词句。
“不过那时候他刚刚演戏，也是正常的。”最终，穆玄慈说。
穆玄慈在校园里穿行，绕过喷泉和草地，穿过雕花回廊，“我给他讲戏，带他体会剧本中人物的心理，开始时他不得要领，还总是迟到、早退，不和剧组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交流。”
刑少奇听着他的声音，慢慢露出有些嘲讽的笑。
“但他真的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。”穆玄慈说，“我最开始定下的剧本，是关于一个omega如何上位，他把其他omega当作自己的敌人，攻击、谩骂、打压成为他生命的本能。这位omega一开始的设定会越战越勇，他会觉得自己成为了最终的赢家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但少奇告诉我……那个omega不会这么想。”
“我参考了许多他的想法，最终修改出新的剧本，那就是最终呈现出的《恍然一梦》。”
此话一出，几乎所有弹幕轰然而起，但穆玄慈并没有对此做出回应，只是带着观众继续前行。
他路过了面包店，说这是刑少奇喜欢的那家，说起当初拍戏的时候，总能看到刑少奇来这里。
他穿过了小巷，驱车到有些偏僻的街区，带着观众踩上有些老旧的居民区的楼梯。
打开门，说这里是刑少奇以前租的房子。
弹幕问他为什么有钥匙，穆玄慈抿了抿唇，最后说，“我把这里买了下来。”
几番对话结束，直播时间来到尽头。
这场直播给人最深刻的印象，是穆玄慈居然对刑少奇的喜好、当时的举动有着极其细致的观察，在他的描述中……
居然能感觉到几分真心。
直播临近结束时，他还驱车到了酒店楼下，在弹幕一片莫测时，又驱车离开了。
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强调自己的付出，仿佛一个人演完了独角戏般，从头到尾不需要刑少奇的参与，这出戏就已经杀青。
而有部分弹幕因他莫名其妙的举动产生了好奇心，更有甚者在直播过程中便开始扒当年的电影花絮、之前两人在互联网上留下的蛛丝马迹。跟着穆玄慈的介绍一点点在弹幕里进行科普和爆料。
譬如网友发现刑少奇曾吐槽过自己每次从剧组离开，总要走很久才能回到家。而那个嘴毒的导演居然和自己同路，总是跟在自己后边。
有些时候打开窗，还能看到导演的车停在自家楼下，让当初的刑少奇忍不住说这么大个*二代为什么会和自己一样住老旧偏僻的小区。
【这绝对是在送刑少奇回家】
【 1 怎么会如此迟钝】
【我有点嗑到了……】
又如电影花絮里有演员感谢导演，说总是买来面包，眼尖的网友注意到那就是穆玄慈早上送给刑少奇的那家店。
不巧的是，那家店距离机场还很远，看得出绝对不是顺路。
甚至在穆玄慈后期的采访中，有人问穆玄慈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，他的回答是，“……在楼下等喜欢的人灭灯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采访的那人问。
穆玄慈说，“就这样，没有然后了。”
“噢……听起来像是单恋。”
穆玄慈抿了抿唇，半晌，他点点头。
“是单恋。”
这段采访是在刑少奇已经回国后，穆玄慈的第二部电影上映，这部影片拿下了最佳配乐，但最终没有多少水花。
然而它出现的时机，加上穆玄慈暧昧的举动，和堪称明示的好感、对刑少奇的偏爱和照顾，都完全可以证明那被单恋的人是谁。
尽管也有少量人群因为第一天下机时，刑少奇的行程被修改一事感到不满，但绝大多数人的态度，更像是对穆玄慈产生了好感和一点点的怜悯。
刑少奇当晚刷完这些言论，只冷冷笑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，猛地拉开窗帘，居然真的看到了一辆眼熟的法拉利停在楼下。
那张车邢少奇见过，就在他刚才看的直播里，由穆玄慈开着。
当他拉开窗帘，屋里的灯光猛地冲出房间，暖黄色的光刺破了黑夜，他看到路灯下那张法拉利似乎有些慌张地轰鸣起来。
堪称落荒而逃。
邢少奇挑了挑眉——他不知道这位在大众眼中的深情alpha——不，深情beta。嘴上说着习惯性看人关灯，但邢少奇拉开窗帘，他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跑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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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穆玄慈（2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