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温彦博有些恍惚。脑袋里反复掠过些什么，但他都没有捉住。只是刑少奇那句“你要是对他有情的话，最好早点去见他”在大脑里挥之不去。
有情吗？他对林宣平。
面前被雪覆盖的马路好像一瞬间延展，温彦博看到远处的红灯。在车辆停下的时候，思绪随着飘散的雪飘远。
半晌，红灯转绿，他调转了原本的行进方向，转去了偏僻的地域。
安置林宣平的地方是他刻意挑选的，安静、偏僻，几乎没有人来。外观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私人医院。
温彦博进门的时候，看到有人在处理被烧毁的物品。他略问了几句，得知不过是一场小小的火灾，没有伤亡。只是很刚好，被烧毁的病房就是林宣平的。
再一次得知消息，温彦博的心还是颤了颤。但他却在这份颤抖之后有些自嘲。
担心什么？愧疚什么？
走过一排排紧闭的房间门，在最靠近走廊末尾的那间门口，他看到了林宣平。
林宣平似乎已经睡了，四肢被束缚在病床上。他戴着专用的防咬伤面具，只露出小半张脸，淹没在黑暗里，看不清具体的神情。
温彦博推门进去，站在病床边，看着这个改变了自己一生的人。有种难言的愤怒和悲哀在夜幕中缓慢降临。他看着林宣平，张了张口，这个在他印象里无所不能的家伙，此刻如此脆弱、难看地躺在病床上，甚至都不像个人。像被束缚的、任人宰割的什么东西。
在这一刻，温彦博忽然觉得很无力。
再怎么恼怒，林宣平也已经疯了。他根本就没有回应温彦博的能力。
温彦博仰头看向天花板，摸了摸自己的后颈。
“……所以我的腺体，也在其他人身上，是吗？”
静谧的夜晚，温彦博看着林宣平，语调平静：“林宣平。林先生。我十八岁跟着你……你说会把我培养成最有名的大明星，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跟着你，就能拥有光明的前途——”
“你说自己需要一个alpha，但不需要一个能威胁自己的标记对象。你问我，有没有勇气去夺一片前程。我说有。
“于是我标记了你，然后为了留在你身边，为了拥有往上爬的楼梯——你说，要我摘除一部分腺体。
“说这样就能保证我的忠心，保证我不会用标记来威胁你。还保证，你一定不会完全摘除。会留下一部分。保证我还是个……外人眼里正常的alpha。此后，我给你提供信息素，但不会和你有具体的关系。更不会威胁你。因为我的腺体——在你手上，你可以随意提取信息素。
“那时候我十八岁，我以为这是……通往成功的代价。但我居然隔了这么多年才知道——我的腺体……”
温彦博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说不出话。看着林宣平，他久违的，感到的不是愧疚，又或是慈悲。而隐秘的、被戏弄的愤怒，和难言的悲戚感。
他很想问林宣平。
你敲开蛇庄大门的钥匙，是不是我的腺体？
把我当作商品的这么多年，看着我的感激涕零，是不是很快乐，很开心？
从知晓alpha也是货物的那一刻起，温彦博便止不住地想到当年。当年林宣平看自己的眼神，他曾无数次以为那是爱，是欣赏。
但现在他才意识到，那或许只是对商品的评估。
林宣平……是不是用他的腺体，作为进入蛇庄的钥匙的？
一枚高级alpha的腺体，那样鲜活、年轻。当林宣平手捧着它迈入蛇庄，那些藏在幕后的商人也会为此商品肯定林宣平的能力吧。
温彦博张了张口，最后说不出什么了。他感觉说什么都很无力。
他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，更没有因此怨恨过林宣平。因为林宣平在那之后确实给了他许多资源，确实把他捧上了未曾设想的高度。让他往上爬更高，让他得以用伴侣的身份站在林宣平的旁边，和他共享财富和权利。
只是他以为，事情的起因，是林宣平喜爱自己，所以给了自己一个机会。
但他现在突然反应过来，原来当初所谓的一见钟情，所谓的情投意合，所谓的知己、贵人，不过是……骗取腺体的借口。
而他在此后多年，却因为这个骗局和借口。白白揣了多年的愧疚之心，在当初和刑少奇结婚的时候因此感到不安，在如今仍觉得是自己背叛了林宣平。
无数个夜晚，他想自己背叛了恩人，背叛了老师，他背叛了对自己如此好的林宣平。他的心选择了刑少奇，但他……亏欠林宣平。
所以他才会冒着风险一直保护着林宣平。
可是今夜，他突然窥到事情的另一面。
原来林宣平对他，才是出于补偿和亏欠。
他张了张口，忽然感觉心上的巨石缓缓落下，仿佛压了他许多年的东西一点点消弭。
心绪放松的一瞬间，温彦博低下头，在林宣平耳畔轻声道。
“我们也算两不相欠。”
这是林宣平欠他的，林宣平应得的。他再也不会因为背叛了林宣平感到彻夜难眠，他要从这愧疚中解脱了。
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月色从屋外扑进来。浅淡如雾的月光里，温彦博好像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。
直直盯着他，那眸色里似乎有愤怒，有嘲笑，有果然是你的意料。
“……！”
温彦博迅速起身，身体像是被虫子攀爬，浑身寒毛乍起。
他迅速退步，再回神，却发现云朵遮住月亮，黑暗里，他看到林宣平过长的刘海盖住了眼睛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感觉心跳愈发快起来，最后急急离开了医院。
温彦博心跳如雷，莫名加快的心跳让他忽略了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坐上车，他才回头往医院的方向望去，医院里为了安全，只栽了低矮的灌木和漂亮的花，于是他的视线里，只看到无垠的夜色，和白茫茫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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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雪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