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下午的故地重游环节还有一段时间，刑少奇需要回酒店拿烟，便先离开了采访厅。
酒店离采访厅有一段距离，开车回去的路上有点堵车，途径第三个红灯时，刑少奇的手指忍不住敲了敲方向盘，心里难得感觉有些烦躁。
这几日雪消了些，温度比下雪那几天更低。于是车内关着窗，开了暖气，密闭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股浅淡的气味。
刑少奇皱了皱眉。
他是近一段时间才转变成的omega，在这之前，做了二十多年的beta，闻不到信息素也没有情期，活得无拘无束。
变成omega以后，空气里到处都是alpha和omega残留的信息素味道。
这感觉就像是一直以为的正常世界变成了各种气味混杂的大染缸。刑少奇适应了一段时间，才勉强接受鼻腔里随时可能弥漫着交错混杂的气味。
加上腺体比较脆弱，也让他对空气里的各色气味变得很敏.感。
味道不重，可能是身上不小心沾上的信息素。在密闭空间里被暖气熏染了，才变得明显。
刑少奇忽略掉鼻尖的气味，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起伏过大。
他思索了下原因。想到或许是因为温彦博的轻视太过于明显，令自己时隔多年，又体会到了一次被人看低的滋味。
这感觉并不好受。令刑少奇联想到那些不愉快的过去——比如被邵阎用钱威胁迫不得已的交往，比如被温彦博拿捏工作不得不困窘度日……
想到那个时候可怜的、无法反抗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总在想：要努力往上爬，爬到能俯视那些看低自己的alpha，爬到能让那些逼迫自己的人不得不对自己卑躬屈膝、点头哈腰。
爬到最高处，把身上曾经蒙受的屈辱和痛苦都统统报复回去。
一边咀嚼着那些羞辱和痛苦，一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。刑少奇想过无数次，要报复那些对自己造成过伤害的人。
但温彦博——
想到温彦博今天的表现，刑少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源于何处——
温彦博让他意识到。哪怕自己是位高权重的那方，温彦博也不会表达尊重，更谈不上谄媚和后悔。
这让刑少奇感到很轻微的挫败——这种挫败感点燃了因为没带烟导致的烦闷，令情绪翻卷、扩大，在全身蔓延。
刑少奇深吸了口气，感觉烦闷似乎随着车内的味道变得更明显了。
只好开窗通风。
冷风吹散了鼻尖的气味，也让刑少奇冷静了不少。情绪像退潮一样缓缓后退，刑少奇忽然觉得，温彦博的表现很愚蠢。
但不意外。
红灯灭了，刑少奇踩下油门。
车辆行驶在道路上，冷风拂面，刑少奇的心变得很平静。他想到自己在圈内见多了的alpha，和那些人对比着，便发现温彦博并不是第一个，对自己表现得如此愚蠢的alpha——
以刑少奇的经验判断，这大抵是alpha们的共同劣根。
非要究其原因，或许是因为alpha们觉得，omega是温柔的、无害的，哪怕手握权力也是心软的。
所以，他们总是潜意识的认为：一个omega，哪怕是拥有了足够的权势、地位、金钱的omega，面对想要的东西，会保持温驯、良善、甚至谦让的模样。
哪怕是一个比自己更强、更有地位的omega，也是不可能因为利益或是其他东西，对alpha造成伤害、威胁。
所以alpha们面对比自己地位更高的同性，总能够主动点头哈腰、当年做马。
但见到比自己更强的omega，便会瞬间失忆般，忘记自己和omega之间的差距，甚至产生优越和轻视。
一方面，是觉得omega对自己没有伤害，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对方、威胁对方。
另一方面，是觉得哪怕自己表现出不尊重，软弱的omega也没有反抗的手段。
他们觉得omega始终是omega，哪怕拥有了地位权力，也不可能对自己做什么。
温彦博或许也是这样想。
所以他那些愚蠢的表现，只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还觉得刑少奇无法造成威胁。
表面上装的再温柔、再无害，温彦博本质上还是个傲慢的alpha。
不过就算不是这个原因，也没关系。
刑少奇眉目舒展，望着不远处的酒店，心中的烦闷散去了不少。
他只关心自己莫名的情绪是怎么产生的。至于温彦博怎么想、怎么做，其实不是他真正需要知道的。
刑少奇懒得把精力放在温彦博身上。
如果温彦博聪明点，知道后面要对着自己摇尾巴，那就能快点拿到证据。
如果温彦博还是那么蠢，那也不过是……费点力气才能拿到而已。
归根究底，刑少奇想要温彦博的东西，从有这个想法开始，温彦博就不存在拒绝的可能。
刑少奇拔了钥匙，下车。
回到套房，他才发现上一包烟已经见了底。
拿出那包新的，发现外包装的塑封已经拆掉了。
于是刑少奇忽然意识到车上的味道源于何处——他低下头，用手竖起外套的领口，鼻尖抵住布料，一股浅淡的甜味便扑进他的鼻腔。
是孟怀义的信息素味道。
前不久，那个下着初雪的夜晚，孟怀义拿错了外套。他没有穿，只是搭在手上，刑少奇将外套换了回来。
后面几天，也没有穿这件衣服，便没注意到衣服上沾了omega的甜味。
也是这时候，刑少奇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没有带烟——
按照以往，他一般会提前把烟放进口袋。
变成omega以后，嗅觉会变得灵敏。准备今天的穿着时，刑少奇在衣服上嗅到了轻微的、烟草的味道，他以为已经把烟装进去了。
鼻腔里的气味很快逸散，刑少奇却突然意识到，孟怀义的信息素除了甜，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。
是一股很复杂的味道，闻起来像是烟叶的草本味和糖浆的甜融合在一起。
不太契合，但也不算突兀。
这味道让刑少奇想到孟怀义本人。
都说信息素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着一个人，这样融合在一起的味道，和孟怀义本人有几分相似之处——明明是个温柔的omega，却总是能若无其事的说出奇怪的话。
对待人和事，看起来温柔，实际却是不把一切放在心上，肆意处置。
比如随口说阻止温彦博来节目，随口说要不要帮忙，那个位高权重的omega有时对人的漠视和淡然那样轻巧，令刑少奇稍微感到奇怪和……毛骨悚然。
但大多数时候，忽略孟怀义奇怪的话，刑少奇感觉孟怀义还是个温柔的omega。
他看向手里的香烟，将烟放在指尖旋转，想到孟怀义那句“太委屈你。”
他忽然有些理解了，孟怀义的奇怪。
或许孟怀义并非意识不到自己语出惊人——只是到了那样的位置，又何必考虑说出的话会让别人怎么想。
刑少奇想，确实，他何必这样委屈自己。
和温彦博的交易都让他不舒服了，居然才是口头警告温彦博一通。他未免也太过于仁慈。
想到这里，刑少奇几乎下定了决心。温彦博手上的证据他可以换种方式获得，何必在节目里和温彦博斗智斗勇，浪费心情。
手中旋转香烟的速度加快，刑少奇已经开始想要怎么顺理成章地让温彦博退出这次节目录制。
然后想办法拿到证据。
干脆先彻底搞坏温彦博的风评，令他走投无路，只能被迫用证据和自己交易……
砰。
安静的屋子里忽然传出敲门的声音。
声音打断了刑少奇的思绪，他皱眉，看了眼时间——早上的采访结束的比较早，还没到需要出发的点。节目组也没有给他电话、消息，酒店也不会贸然联系。
所以是……
他站的位置距离大门不远，几步的距离。
将香烟收好，刑少奇把外套挂上，这才来到门口。
也就是这个时候，门外传来温彦博的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
刑少奇脚步顿了下，听到温彦博隔着门，声音温柔。
“我带了团队设计的营销方案。”
他说，“我的意思是，想请你过目，看方案具体需要修改的地方。还有……”顿了顿，“我带了新的照片。”
刑少奇的大脑里忽然跳出那几张被自己烧掉的相纸，上面那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omega，他的脸清晰地浮现在刑少奇脑海里。
紧接着，他被吊起的样子也一同出现在刑少奇的记忆中。
刑少奇沉默了片刻，手搭在门把上。
门口的温彦博变得聪明起来：“你早上说的话，我仔细想过，这次的交易，是我受益。我确实不是你唯一的选择，是我过于看重自己。”
面对刑少奇的不言，温彦博语气不变。
“少奇。或许你能从别人那里获得这些证据。”温彦博的声音很轻，隔着一扇门，刑少奇看不见他的脸，只听到他缓缓说，“但是，我能保证自己是最好用、最听话、最让你满意的。”
温彦博话音落下，便沉默地看着面前这扇紧闭的门。
他知道刑少奇在里面，也知道自己这样子显得很谄媚、很讨好。
但那又如何？
刑少奇离去之后，他坐着愣了许久，忽然意识到刑少奇所言非虚。
温彦博忽然意识到，能够凭借以前的交情和刑少奇搭上线，达成这桩交易，是他在赚。
而且是赚大了。
他这才意识到，是自己需要依附刑少奇。而非刑少奇必须从他手中获得什么。
所以他突然发现了这次合作最重要的事情——就是讨好刑少奇。
像之前那样，既想要和刑少奇交易，通过证据交换奇桓的资源；又想踩着刑少奇登高，简直就像一边靠着老板挣钱，一边打老板的脸一样。
简直荒谬绝伦——除非老板有那方面的倾向。
但他清楚刑少奇比起被打，只能是打人的那个。
所以他马不停蹄，拿上手中现有的资料证据，赶到刑少奇的房间门前。
他要向刑少奇推销自己。
证明自己的实惠好用，证明自己方便听话。
——因为以温彦博对刑少奇的了解，如果不能及时让刑少奇回心转意，那么等刑少奇下定决心抛弃他，就不论如何弥补、如何祈求，都毫无作用了。
面对这扇不知到底会不会开的门，温彦博垂眸，只觉得掌心都变得湿漉起来——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感觉自己像是敲响投资方的、走捷径的小演员一样。
还紧张到心脏都狂跳起来。
某种意义上来说，能否敲开刑少奇的房门，确实也能决定他的人生。
毕竟刑少奇这种人，倘若今天不能站在他身边做队友，明天，刑少奇可能就会像对付邵阎一样，把他拉下地狱。
刑少奇是会报复的人。温彦博就是想到这点，忽然感觉脊背发凉。
“而且，我……”温彦博声音放缓，他在脑子里反复思考到底什么条件可以打动刑少奇。
“我保证自己比任何一个人，都要做得更好，更能适配你的要求。”门纹丝不动。
“无论你要做什么，我都可以配合。”门悄无声息。
温彦博几乎能感觉到窒息感笼罩住自己的身体，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，如果他不能抓住这次的机会，那就会因为早上的怠慢被刑少奇放弃。
那时候等待他的，就不是等一扇门开这么简单的事情了。
思来想去，温彦博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。或许他怎么样，刑少奇并不在乎。
那么这个回答，或许刑少奇会满意……？
温彦博感觉自己比第一次试镜表演时还要紧张。
“我……我手上的证据最多，你用起来也最方便。”
除此之外，他好像没有可以吸引刑少奇的东西了。
刑少奇不关心他本人如何，温彦博只能想到，自己手上有关于蛇庄最全面、也最完整的证据链。
如果刑少奇连这个都不要……或者说已经下定主意不想和他合作——
温彦博蜷起指尖，五指握拳，手背上青筋鼓起。
那他，他只能……
咔哒。
温彦博抬眸，看到刑少奇站在屋里，那扇毫无动静的门，在这一刻打开。
尽管不愿意，但温彦博必须得承认，他在那一瞬间，心脏里充满了对刑少奇的感激、庆幸、希冀……
就像是一条以为自己被抛弃的狗，忽然发现主人向自己伸出了手。
“进来。”
刑少奇倚着门框，看到温彦博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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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训犬专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