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彦博这才意识到，自己的所有计划，都必须以刑少奇的配合作为支撑点。
如果刑少奇不配合自己，那么所有的人设故事都会功亏一篑，所有的推波助澜都是白费。
刑少奇作为他对手戏的另一个主角，作为这档节目里的唯一感情受害者，如果揭开真相，甚至哪怕是造谣撒谎，可信度都比温彦博要高。
经过上次的邵阎，刑少奇不仅是坐实了被辜负的受害者形象，更是在现实中也面临着危险。他不用像温彦博一样费劲卖弄自己的辛苦，坐在那里就足够让人同情和好奇。
刑少奇望着他，语气很平：“温彦博，其实我在想。所谓寻找替身的人，都有这样的特性——他们爱的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某个人，而是像喜欢某一个口味的饮品一样，喜欢着具有某一个特征的群体。”
温彦博沉默了片刻，“不是这样的。你们两个人并没有……”但他才说了两个人都有绿色的眼睛。
他亲口说了这个特征，此时也不好反驳。
温彦博只好换了个辩词：“虽然你们有相似的地方。但你和他是不一样的。”
刑少奇点点头，没有否认，只是接着道：“你说的也有道理，我们肯定是有不同之处的。但是我觉得，这就像同一个口味的饮品有不同的品牌，口味上有细微的差别——而你，或者说寻找替身的你们，只是在这个群体里，不断寻找自己认为最合适的牌子。”
他看向温彦博的眼睛，在对方开口之前，撑着下巴道：
“精挑细选、反复衡量之后，选择出来自己觉得最好的。”
温彦博顿了顿。机械女声朗读弹幕的速度显然慢了下来，而先前还在偏袒他的观众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。温彦博必须找到挽回的方式——很显然，目前的窘境源于刑少奇的话。
而刑少奇目前对他的攻击力很强。
温彦博感觉得到，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，做些什么，以避开刑少奇话语里的锋芒。可是他想不到自己这么做的原因——是出于挽回，后悔，还是害怕？
更重要的是，他不觉得自己面对刑少奇话语里的夹枪带棒，是应该退让的。或者说他甚至有些不理解，刑少奇为什么会攻击自己。
刑少奇在温彦博眼中，是八年前刚出院、身无分文的过气歌手，是默默无闻、跟在身后的剧组龙套，是稍微有些动过心、使了点手段在一起，却最终除了两本证件，没能有其他联系的前夫。
可以说，哪怕温彦博把他踩在脚底，他也没办法反抗。
但是。温彦博忽然敏锐地意识到，他似乎犯了一个错误——他将刑少奇放在低位，觉得对方还是当年那个无力反抗的弱者。
弱者的反抗微乎其微，不用在意也不用考虑，所以他才会肆无忌惮地将刑少奇拉入自己的陷阱。但问题是，他和刑少奇现在的地位差距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大了。
如果刑少奇要对抗他，效果就像现在一样，会实打实地伤害到他的利益，也会影响他的声誉。
温彦博想到这里，觉得自己总算抓住了线索——对，他得把刑少奇视作和自己平等的合作对象。计划应该提前说明，也不能先斩后奏，随意安排，甚至威胁刑少奇……
他后知后觉地发现，自己和刑少奇现在是平等的交易关系。他不能、也不该忽略刑少奇的意愿，随意利用对方。
更甚者，他连基本的尊重和交流都没给刑少奇。
温彦博感到自己的呼吸轻微加快了些。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，并立马调整了自己的回答以改正。
他斟酌了片刻，没有贸然否认刑少奇的话：“少奇，人都会有自己喜欢的类型。有人钟爱温柔，有人喜欢热情，我也是个普通的alpha……有理想中的伴侣类型偏好，我觉得是正常的。”
顿了顿，温彦博道：“我的确有错，我曾经因为你们相似……但我会带你去见他。”
“见到他你就会知道，你们真的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。你不是替身。”
温彦博自认已经给了刑少奇台阶，将问题揽到自己身上，而且表明了之前的威胁不作数。
如果刑少奇见好就收，这个话题就此中止，先前的言论还有操控洗白的空间。
但刑少奇这一刻居然这样愚钝，温彦博发现他居然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意思，还反问了一句：“正常吗？”
温彦博五指收拢握拳，看向刑少奇的眼神里带了些许不满。
刑少奇又补了一句：“人会对某一种特质有偏好，这确实很正常。”
温彦博这才感觉能够呼吸了。他刚松了半口气，下一秒，又感觉自己的脖颈被握住。
刑少奇：“但是。喜欢的饮品停产了，可以用其他品牌生产的、相同口味的饮料代替。”
“那喜欢的人离开了，用和他相似的人填补、慰藉，这像是对待物品一样寻求代替的做法……用来标榜深情，你也觉得正常吗？”
温彦博感觉四面八方的空气好像都凝滞了。他僵了一下，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刑少奇——被这样直接挑明打脸，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他有些不可思议。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做了退步，为什么刑少奇还不满足？
微妙的、难言的、近似被挑衅而产生的愤怒悄然爬上他的心头。他感觉刑少奇有些不知好歹了。
刑少奇看着温彦博脸上难得的空白，忍不住眨了下眼睛，克制住笑意，继续道：“既然是喜欢某个特定的类群，就不要总是把非你不可、深情专属的标签挂在嘴边吧？只要是这个口味的饮品都能接受的话，说自己只对某个牌子情有独钟，未免有点可笑。”
“毕竟……能有替代品的东西，算得上独一无二吗？”
看着温彦博少见的、发懵的表情，刑少奇加码：“而且，人也不是某个品牌的商品，不是可以随便代替又随便丢弃的。会因为某个特征喜欢上一个人的家伙，如果有一天，面前出现了特征更明显的另一个人……他能像换掉饮料的牌子一样，换掉自己的爱人吗？”
望着温彦博的眼睛，刑少奇的声音平静。
四周突然安静下来，像是一场浪于平静的海面下正在悄悄汇聚。
弹幕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，显然是连观众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。
因为某个特征喜欢上别人，是否也会因为这个特征不够强而抛弃恋人？
刑少奇的声音恍若鬼魅，又像是午夜时分敲响的钟声，令人惊醒——
他最后道：“那换掉的这个过程，要说什么呢？”
“应该不会说，是因为别人更符合我心中喜欢的那个味道，所以我不要你了。”
“会不会这么说——”
“因为太喜欢你了，所以喜欢上了和你类似的人。但现在发现，其实对那个人的喜欢才是真的。”
“而之前喜欢你的那时候，只是因为……没有认清楚自己的心。”
——但其实从一开始，喜欢的就是这个类型的人。不过是从这个类型中，发现了更好的货物。
温彦博到最后，几乎是咬着牙将这个问题敷衍了过去。
但是后面问答弹幕的时候，弹幕几乎把他之前的话翻出来，结合着刑少奇的话问他的真实想法。温彦博只觉得如鲠在喉，将许多问题匆匆略过。
本该大放异彩的采访变成一种煎熬，之前立下的人设崩塌。终于熬到结束，他摘下耳麦，望向刑少奇。
温彦博深呼吸，靠近刑少奇，在男人耳边用仅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。
“我没有和你提前说明，确实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可如果我的人设崩塌了，那对你也没什么好处，少奇。你应该想得通。”
“之前我们合作共赢，你帮我获得奇桓资源，我给你证据。那现在我们可以再加一桩合作——这次节目，我们可以商议剧情，我立住人设，你可以让节目获得更多关注。”
温彦博笑着：“我保证配合。你也不要对我……有这么大的成见。”
刑少奇望着他。温彦博的视线落在刑少奇的脸上，刑少奇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露出惊慌或不甘的表情，与此相反，更像是听到了毫无乐趣的笑话一样，神情不耐。
刑少奇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下，似乎是个本能性的动作——因为他没有捞出来任何东西。但温彦博立马意识到他是想拿烟。
这算是刑少奇的怪癖。他不抽烟，但是从温彦博认识他的时候，就会随身带着包烟。情绪不好的时候会抽出一根，拆开，嗅未点燃的、烟草的味道。
温彦博为自己还记得刑少奇的这个习惯感到些许好笑。
明明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，但他却……
刑少奇没摸到烟，心情变得更加不耐。他不想和温彦博虚与委蛇，直接戳穿了温彦博的人皮，“立人设？不会又要踩着我来立吧。”
“展示深情有很多方式，但你非要把我塑造成一个无能的弱者，什么都依靠你，什么都依附你，完全没有自我思想与自我动机——做这么恶心干什么？”
“踩着我来做你的深情人设，这哪里谈得上公平？如果非要说公平——要用我的名誉来成全你，可不只是能让节目获得关注这么低廉的价钱。”
温彦博的笑眼睁开，他看着刑少奇，一时间没有说话。
刑少奇的话让他意识到，这个和奇桓有联系、拿过大满贯的影帝，让他给自己作配……
确实是荒谬而浪费的。
“温彦博。”正当他思索的时候，刑少奇忽然开口，“我们的合作到此中止。”
温彦博先是一愣，随即笑了出来——
“你在说什么？”
温彦博盯着刑少奇看了半天，觉得很荒谬：“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，你应该长进了不少，变得聪明点才对。”
他那张脸上的笑意都未变：“少奇。林宣平的消息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，这么多年，也是我一直在保护他……如果你不配合我，那他会怎么样，我可不能保证。”
“你要的那些证据，全都在我手上。你何必这么冲动。”
他叹了口气：“少奇，如果我哪里做的让你不满意，你可以告诉我，我们可以协调。”
刑少奇干脆利落：“我不舒服，这就是唯一的理由。”
温彦博又愣了下：“什么？”
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潜意识反驳：不舒服也能算理由？——而且刑少奇的不舒服算得了什么，他又不是……
一时间，温彦博表情变了变：“……你比以前任性。”
刑少奇直接打断了他：“因为以前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温彦博，你还觉得我是八年前那个什么都没有，只能任你宰割，任你安排的邢少奇吗？你是觉得自己的手上这些证据非常珍贵，我非你不可吗？”
刑少奇皱眉，撩开遮盖眼睛的额发，语气里带着浓郁的不耐：“哪怕非你不可，我也不需要用讨好配合你的方式，获得那些证据。”
刑少奇靠着沙发，看向温彦博的眼睛。语气很平，“我大可以威胁你，胁迫你，威逼利诱你，逼得你不得不交出来。”
说着，他的视线扫过温彦博全身。温彦博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，像是单纯地看一件货物，衡量着价值。他忽然意识到刑少奇不是在开玩笑。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正的错误不是看低了刑少奇。
而是没有摆正自己的身份。
在这场交易里，他才是那个无能为力、无法反抗的下位方。刑少奇和他的交易，说好听些，是互相交换。说难听些，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“蛇庄的资料，除了从你手上拿到，我也还有其他选择。”
“但是你要翻红，能帮你的，只有我。”刑少奇望着温彦博，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温彦博会干出这种蠢事，忘记带烟的烦闷又加重了些，他不想和温彦博耗下去了。
“我有你想要的资源，有能够帮你的团队，甚至可以为你量身打造一组制作班底。”
“按照道理，我给予你的东西已经远远高于你付出的，这场不公平的交易，你不想着怎么讨好我，想到的却是踩着我做事，丝毫不顾及我的意愿，就连基本的协商和尊重都没有。”
“温彦博，你现在的为人处事方式，变得这么愚蠢了吗？”
刑少奇起身：“你要和我继续合作。最好是摆清楚自己的身份，想想怎么讨好我，而不是怎么给我下套。”
“我不喜欢你现在定的这个剧本，不喜欢这个套路，不喜欢这个方式。”
“你只有迁就我，让我高兴，这是交易维系下去的唯一选择。”
“想想怎么用你手上的那些资料让我满意吧，温彦博。”
“我应该是你能接触到的，能帮你的最好选择了。”
刑少奇道：“我能帮你爬上去，也能随时拉你下来。温彦博，凭我俩的交情——呵，你现在应该庆幸自己对我有用，否则……你会跌得比邵阎还惨。”
小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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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我非你不可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