旭阳甩手出去,他不想再面对他。
过了好久,高翎缓过来,拖着麻木的躯体,跌跌撞撞出了院门。
走到街角,只觉得胸口一热,一股血气冲上喉咙,他来不及俯下身,一口鲜血喷射出来,染红了洁白的雪地。
要说旭阳真有些本事,亲手折断了皇帝的翅膀,非但没有遭到皇帝的记恨,反倒替代了高翎太学祭酒的位置。也不知皇帝是老糊涂了,还是真正的慧眼识珠。
此时,旭阳还不到二十岁,却几乎要复制他师父走过的路。
坐在祭酒堂,他望着窗外,心思沉重。
四皇子正值壮年,对皇位虎视眈眈,但四皇子心术不正。德薄而位尊,终会成为江山社稷之大患。八皇子九皇子平庸,无帝王之才。更小的皇子年纪尚幼,反观太孙,才是真正的帝王之相,博学、仁爱、有勇、有谋。
皇帝年岁已高,却迟迟未立太子,想必也有这方面的考虑。若皇位落于四皇子之手,将是江山社稷之难,若父亲在世,想必也不想看到这一幕。
霜雪中,高翎拖着一副残躯木然向前,他这一生都在教别人做人,却不想,被自己徒弟上了如此生动的一课。
人是他领进太学的,学业是他教的,谋略是他传授的,武功是他亲授的,是自己先动了心,是自己带他回府,是自己将软肋交给了他,也是自己将杀人的刀递给了他。落得今天的下场,他只能说,认打也认罚。可是,他依旧不甘心啊。
虽然带着镣铐,但押解之人还是相当谨慎,毕竟高翎的武功,大家心知肚明。但,对于高翎的人品,大家也有目共睹。虽然结党营私是重罪,但众人心中都明白,身处高翎这位置,想在党争中独善其身,那恐怕也不易,他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。
“高大人,您多少吃点吧,您这要路上出点什么意外,小的也不好交代。”
高翎虽说过多次别再叫高大人,但官差改不掉口,一路上,也没谁苛待过他。
他接过餐食,谢过官差,但迟迟下不了口。
押解之人见他不吃,安慰道:“虽是粗糙,但好歹能果腹。”
高翎客气地点点头。
那人说: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明日之事谁说得定呢?只要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”
高翎看向远处,希望?他活着,还图个什么呢?
自他离开,心中没有一刻安稳,他恨透了旭阳的所作所为,对于旭阳那夜的话,他只要一想起,便觉得活着根本毫无意义。
夜里,押解之人都已轮番睡着,他却坐在那里,替他们守着夜。
那个飞鸽传书的纸条,十年了,为什么现在还保存着?为何七皇子手下突然反咬一口,若是有人想借七皇子之手除掉大皇子,又借太孙除掉七皇子,那旭阳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他到底是太孙的人还是幕后谁的人?或者只是单纯被利用?他恨自己入骨到底是为何?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?陆鑫为何会十年后才出现?这些年他又在哪里?
虽说他和瑾瑜的下场已成定局,可心中的疑虑始终环绕不去。
从旭阳对自己武功拆解来看,恐怕是早就料想到这一遭。那他是在认识太孙之后开始防着自己,还是说从一开始出现就是个阴谋?自他入仕之后,每年都回乡祭拜父母,他的身世是否真像他曾以为的那样简单?
可不论如何,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,自己也接受不了他的背刺。不想到旭阳还好,只要一想到和他相关的事,高翎便觉心痛,便觉窒息。
旭阳得到皇帝器重,却并不觉得开心。回想起四皇子说过的话,他当年虽说是担忧父亲的安危,但谁敢说他没有在点拨七皇子的意思?而且过去这么多年,七皇子手下突然反水,是为什么?这一着,不仅害死父亲,也将七皇子一并除掉,怎么看四皇子也才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人。
若七皇子是刽子手,那四皇子会不会才是始作俑者?
旭阳瘫坐在椅子上,望着天上的月亮,今夜是十五月圆之夜,本是月圆人团圆的好日子,自己却只能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
醉后躺在床上,眼前突然浮现出高翎那句“我这些年对你的付出都算什么”。
心里忽然好难过,他侧过身,将自己蜷缩成一团,他心里也问,你一面和他暗度陈仓,一面和我苟且偷欢,那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?姘头还是男娼?
旭阳揪住衣领,试图缓解胸口的钝痛。
这都不重要了,他已经替父亲报了仇,替父亲的将士报了仇。七皇子成为弃子,终有一日,会让他命丧黄泉。而高翎,虽还苟且活着,但让他受尽身体折磨,饱受精神摧残,一定比让他直接去死更快意。
这个人,或许此生不复相见,就算再见,只能是他雌伏于自己身前,跪求旭大人高抬贵手,想想就觉得刺激。
新年,太学院招收一批新学生,旭阳有得忙。虽然日子过得充实,但人却日渐消瘦。
这日,太孙来太学院找他,“怎的每次见你都比上一次瘦?你是没饭吃吗?”
“有新生,事多了些。”
两人在蹴鞠场走了一圈,便到祭酒堂喝茶。
茶台上有一套茶杯,是待客用的,茶台下还有一套杯子,以前太孙来的时候见过。
“他的杯子,还在呢。”
旭阳提着茶壶的手一顿,倒好茶递过去,“平时没注意。”
太孙笑笑,天天看得到的东西,怎会没注意?他端着茶杯闻了闻茶香,“心里很矛盾吧?毕竟,你们一起相处这么多年,他对你既有知遇之恩,又有养育之情。”
旭阳低下头摆弄茶杯,淡淡说:“但他死有余辜。”
太孙没再多说,站在人子角度,高翎害死父亲,确实死有余辜,但站在徒弟的角度,他对师父未尝没有感情。
太孙喝了口茶,看了眼旭阳,说道:“最近总见你闷闷不乐。”
旭阳叹声气,看向门外,而后压低声音说道:“总觉得心中不安。”
“何事不安?”
旭阳低下头,轻声说:“感觉七皇子身边这人出现得太及时。”
太孙一愣,向前倾身,“我也有这感觉。”
“若他本就是安插在七皇子身边的棋子呢?”
太孙眨一下眼,忍了忍,还是说出心中所想,“那日酒桌上,他说和七皇子提到官道不太平……”
“当年他是在提点七皇子,后来,是在提点你。”
两人皆吐出一口气,靠向身后的椅背。
累,真是累。
一声叹息,太孙说:“由我去查父王的死因,最合适不过。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,确实,好个一箭双雕。
太孙走后,旭阳拿起茶台下的杯子,嘴角不自觉挂起一丝笑意。
他记得,当时,他俩还争论来着。
师父想要人生白首,旭阳说:“清茶淡粥更适合你,一生淡泊,无欲无求。”
师父抢过杯子,说道:“谁说的,我想执子之手,人生白头。”
“那,那行吧。”
师父看着他,轻哼一声道:“怎么不说你也想?”
“啧……那换着用,换着用总行了吧。”
心中泛起阵阵酸涩,结局虽然惨烈,但过程,并非没有快乐。
三月初,旭阳街头偶遇高府管家,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他打算躲着走。结果管家看到旭阳,然后喊住了他。
管家上前,旭阳心里盘算着可能会发生的情形。直到管家走到身前,他确定,管家不知道实情。
管家没有了往日的精神矍铄,看着苍老了许多,旭阳有些难开口,但还是礼貌地问了句:“您最近还好吗?”
管家叹声气,说道:“好什么呢?老朽这辈子都在高家,现在家虽然散了,但我还是得守着,万一哪天长青沉冤得雪,我还得等他回来。长青从小我看着长大,我是不信他什么结党营私的。”
旭阳没敢接话,管家见他沉默,苦笑道:“嗨,我说得太多了。你……你不多问也是对的,毕竟你还年轻,前途不要受到影响。”
旭阳解释道:“我并非怕受牵连,只是现在才知道,做一个掌舵人,实在太忙了。”
“你现在是太学祭酒了?”
旭阳点点头,“嗯。”
管家了然,“那也是,以前长青又是太学又是内阁,忙着政务还忙着备课,有时忙起来,一天就睡两三个时辰,确实辛苦。”
管家离开,旭阳看着他寂寥的背影,又小跑着跟上去,“我和您去府上看看吧。”
如今,除了管家,恐怕没有人会再和他谈论师父了。
去到书房,依旧窗明几净。
回忆一波一波袭来,旭阳有些受不住。
忙碌的时候,他没时间去想,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用酒精麻痹自己不要去想。他以为只要不想就能忘掉,可一到这地方,一看到和他相关的人和事,那些回忆,好的、坏的、甜蜜的、苦涩的都一起奔涌而来,淹没得他快喘不过气。
这地方,他自己偷偷来过好多次,但更多的,还是和师父一起喝茶读书的记忆。
抚上案台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,眼前,好似还有他的笑脸。
他撑着案台转了一圈,最后在师父常坐的位置坐下。
拉开案台抽屉,这案桌他仔细搜过几遍,有什么东西他最清楚,抽屉里这精致的盒子他倒从未见过。
迟疑着将其拿出来,管家也正好端着茶进来。